2026 第二季度复盘(重要事记)
回顾 2026 年第二季度在公益组织、个人行动与生活选择中的重要经历,以及由此形成的反思。
2026 第二季度复盘(重要事记)
被XX退货:一次不愉快的经历
去年,我因为工作变动从上海来到杭州。
大学毕业以后,我开始参与公益,已经五六年。过去在上海,我有熟悉的组织,也有固定的合作伙伴。到了杭州以后,这些关系都不在了。当然,我仍然可以独立做活动,只是很多事情需要一个人完成。找场地、联系参与者、准备流程、处理现场。活动结束后,也没有人可以继续讨论。
我想加入一个本地组织。XX是我当时能够接触到的组织之一。
我先联系了一位核心志愿者,告诉他我想加入。他说欢迎,但这件事需要在内部讨论,他不能决定。
之后没有消息。
我又联系了负责人。负责人也说欢迎。
之后仍然没有消息。
中间我问过几次。只要我主动联系,他们就会回复。回复没有变化:欢迎,或者内部还要讨论。我停止询问,事情也会随之停止。
后来,我参加了XX的一场内刊共读会。活动结束时,他们提到还要进行一次与安全有关的内部讨论。我过去处理过类似议题,也和企业及相关部门有过接触。我告诉负责人,我对这件事有兴趣,希望参加。
他说,需要和其他成员讨论。
我问,具体需要和谁讨论。他没有告诉我。
聚餐时,几位成员谈到场地难找,线下活动很难开展。我说可以帮忙找,但希望有一名志愿者和我一起去,因为一个人找场地有些孤单。
下一个周末下着大雨。我和一名志愿者找到了四五个可用的场地。结束后,最早和我联系的那位核心志愿者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。
我在饭桌上再次问起加入的事。
从第一次提出申请到那天,已经过去将近两三个月。我告诉他,这段时间里,所有沟通都由我发起。他们每次都说欢迎,但没有告诉我下一步是什么;也会说需要讨论,但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有结果。我说,如果他们不希望我加入,可以直接告诉我,我是可以接受的。现在这种状态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拒绝,只是没有人愿意把拒绝说出来。
他说,XX和其他组织不同。这里不是由负责人从上到下作出决定,而是所有人共同做事。新人加入,需要所有成员同意。你和部分成员比较熟悉,这些人欢迎你。但其他人不了解你。为了让你参加上一次共读会,我们内部已经争论过几次了。
他说,如果你确实想加入,可以关注我们的朋友圈。周末看到我们去哪里玩或者喝酒,就主动联系我们,参加我们的私人活动。等大家熟悉以后,你就可以慢慢加入,再参与公益活动。
我说,我来这里是想做公益。我认为可以先一起做事,再在做事的过程中建立关系。我不愿意为了获得做公益的资格,每周查看你们的朋友圈,再私下询问能不能参加聚会。
他说,你不能既要又要。不能既想加入我们做公益,又不愿意付出。
那天下午,我刚和他们的一名志愿者看完四五个场地。
他问我,为什么一定要加入XX。
我说,来到杭州以后,我没有组织。一个人也可以做活动,但长期独立行动很孤单。加入组织以后,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工作,个人的行动也可以被放大。
他问,什么叫放大。
我用找场地举例。如果只是我自己办活动,有一个场地就够了。加入一个组织,一下午找到的四五个场地都可以成为组织以后的资源。
他说,我们已经没有线下空间,也在逐步转到线上。场地并不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。相比之下,新人的加入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困扰。
他又说,如果你想加入,不应该找我,也不应该找负责人,而应该去找组织里负责HR的人。
随后,我联系了那个人。
对方告诉我,XX现在分成了几个小组。如果想加入,你应该联系具体小组,而不是联系她。
我没有再联系下一个人。我告诉她,这件事已经持续了两三个月。我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,不想再被转给其他人。
她说,下周回复我。
一周后,她告诉我,组织已经讨论出一套临时招新机制,需要在内部公示两周。公示结束后,她会向我反馈进展。
两周过去,没有人联系我。
又过了一个多月,XX内部的一名成员告诉我,那套临时招新机制在公示期间遭到了强烈反对,最后没有通过。
答应回复我的人没有再联系我。
直到现在,我也不知道那些成员反对的是招新机制,还是反对我。那套机制因我的申请而产生,对机制的反对很难和对申请人的态度完全分开。但没有人向我解释,也没有人正式告诉我,这次申请已经结束。
他们从来没有拒绝我。
他们只是没有让我加入。
后来我开始创建自己的组织。这件事也没有因此结束。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问题:当另一个人来找我,想要加入我的组织时,我准备怎样处理。
一开始,我把XX的问题理解为缺少招新流程。只要制定明确的规则,规定由谁对接、多久回复、如何考察,类似的情况就可以避免。
后来我发现,流程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。
XX并不是单纯忘了回复。他们内部有人不愿意让我进入,也有人不愿意为此作出明确决定。没有流程使这种态度更容易维持,但流程的缺失不是全部原因。更重要的是,模糊本身对组织有利。
明确接受一个人,意味着组织要承担接纳他的后果。明确拒绝一个人,意味着组织要说明边界,也要承受拒绝带来的不适。保持模糊则不需要承担这些成本。组织可以继续说欢迎,也可以继续接受对方提供的帮助,同时把决定推迟到下一次讨论。
申请人承担等待,组织保留选择。
在这个过程中,没有人必须撒谎。“欢迎”可以只是某个成员当时的真实态度。“需要讨论”也确实符合共同决策的程序。每一句话单独看都没有问题。把它们连续放在两三个月里,结果就是没有人需要对我负责。
共同决策也没有消除权力。
他们告诉我,XX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组织,所有人都有决定权。但对一个站在组织外面的人来说,这种结构并不比负责人决策更平等。负责人至少可以被识别,也可以被追问。集体意见没有明确的来源。我不知道谁反对、为什么反对,也不知道需要做什么才能回应这种反对。
权力没有消失,只是失去了具体承担者。
每个人都有一票否决权,却不必单独面对被否决的人。决定属于集体,解释不属于任何人。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“内部没有通过”。
安全也是一样。
涉及敏感议题的公益组织当然需要谨慎。成员可能接触参与者的身份、联系方式和私人经历。一个错误的人进入组织,确实可能造成实际伤害。
但安全如果没有可以说明的标准,就会变成一种无法回应的判断。
“我们不了解你”可以是合理顾虑,也可以永久成立。一个人需要被了解多久,了解哪些部分,由谁来判断,没有答案。XX提供给我的办法是参加成员的私人聚会。也就是说,他们不是通过共同工作、行为规范或有限授权来建立信任,而是通过私人关系确认一个人是否安全。
这会产生一条隐蔽的边界。
擅长社交、愿意进入私人生活、能够让核心成员感到舒服的人,更容易被认为可信。那些只想工作、不愿意参加喝酒和游玩的人,会长期停留在外面。组织并不需要宣布自己排斥谁。它只需要把私人熟悉设为不公开的前提。
这种机制保护了原有成员,也保护了原有关系。它未必首先服务于公益目标。
我当时以为,自己的经验、行动力和已有的公益经历会成为加入的依据。我愿意找场地,也愿意参加安全讨论。我把这些理解为组织需要的能力。
但他们要确认的不是我能做什么,而是我的进入会不会改变现有的关系。对一个小型熟人组织来说,增加一个有行动力的人不一定是增加资源。这个人也会带来意见、分歧和新的权力关系。一个新人越主动,原有成员越可能感到压力。
所以,他们可以需要我找到的场地,同时不需要我成为成员。
劳动和成员资格在这里是分开的。组织接受一个人的劳动,不代表承认这个人。申请人却很容易把劳动理解为靠近组织的方式。他做得越多,越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一部分,也越难在没有答复时离开。
这种关系不需要任何人有明确恶意。只要一方掌握准入权,另一方希望被接纳,劳动就可能变成一种没有说出口的证明。
我不想让自己的组织重复这件事。固定对接人、明确回复期限、试行合作和双向反馈,都可以写进规则。即使暂时没有能力接纳新人,也应该直接说明。内部协调应该由组织完成,不应该让申请人逐个寻找负责人。
但这些还不够。
真正困难的是,当一个申请人没有违反任何规则,只是让部分成员感到不舒服时,组织是否愿意承认这种不舒服,并把它放进可以讨论的程序里。
如果反对来自具体的安全风险,就需要提出事实。如果反对来自合作方式,就应该允许双方回应。如果只是有人不希望原有关系发生变化,也应当承认这是组织的选择,而不是把它包装成申请人还不够熟悉、不够投入,或者不够主动。
组织有权拒绝一个人。它没有义务接纳所有愿意付出的人。
但拒绝需要有人执行。
这意味着某个人必须告诉对方:我们讨论过了,现在不准备让你加入。原因能够说明到什么程度,可以有边界。答案本身不能消失。不能把沉默留给申请人,再等他自己得出结论。
成立组织:一次忙碌且愉快的经历
这个季度,我成立了两个组织。
第一个组织
第一个组织与自我认同有关。它围绕两个问题展开:认识自己,成为自己。
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接近,实际并不相同。认识自己,是辨认已经存在的部分。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的经历、欲望、身份和限制。成为自己则包含行动。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以后,是否能够按照这种认识生活,是否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后果。
组织成立以后,事情很快多了起来。有人愿意成为志愿者,也有人开始讨论活动。新的关系、需求和具体工作同时出现。组织不再只是我提出的一个想法。有人进入以后,它开始按照参与者的理解变化。
这部分目前进展得还不错。
第二个组织
第二个组织与OPC有关。它起源于此前亚马逊技术论坛的一次讨论。那次讨论结束以后,我们决定把谈过的内容变成一个实际存在的网络。
我们关心的是,在AI继续进入工作以后,一个人应当怎样组织自己的职业生活。
过去比较常见的工作方式,是进入一家公司,用稳定的时间换取固定工资。个人把主要的劳动能力交给组织,组织提供收入、职位和某种连续性。我把这种方式称为“债权式工作”。它不一定准确,但能够说明其中的一部分关系:员工按照约定提供劳动,再定期从公司获得回报。
这种模式建立在几个前提上。公司能够持续存在,岗位能够保持稳定,一个人在岗位中积累的经验可以继续使用,组织也愿意承担培养和安排员工的成本。
但我注意到,这些前提正在松动。
AI首先改变的不是所有职业是否还会存在,而是完成一项工作需要多少人、多少时间,以及公司为什么还要长期雇用一个人。过去需要几个岗位协作完成的任务,可能由一个熟悉工具的人完成。过去依赖组织内部资源才能进行的工作,开始可以由规模更小的团队甚至个人承担。
这不意味着公司会消失,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应该辞职创业。变化可能更直接:长期岗位减少,任务被拆分,项目关系增加,公司只在需要的时候购买某种具体能力。
个人面对的也不只是“会不会使用AI”。更重要的问题是,当组织不再负责提供完整的工作结构时,一个人能不能自己找到问题、组织资源、与别人合作,并对结果负责。
我们因此提出另一种工作方式,我暂时把它称为“股权式工作”。
这里的股权不一定指法律意义上的股份。它首先意味着,一个人不再只出售固定时间,也参与判断做什么、怎样做,以及结果如何分配。他承担的不确定性更大,也要求自己拥有更多主动权。
这种工作方式可能更接近工业化以前的状态。人不长期依附于单一组织,而是根据任务组成临时团队。一个项目结束以后,团队解散或重新组合,再进入下一个项目。个人带着自己的能力、信誉和合作关系移动。
这是一种项目制的工作,也是一种游牧式的工作。
“游牧”听起来容易让人想到自由。实际进入这种状态后,首先出现的可能不是自由,而是不稳定。
没有公司替个人持续分配任务,就需要自己寻找机会。没有固定职位,就需要不断证明能力。没有组织承担协作成本,就需要自己判断与谁合作、怎样分工、如何结算。收入可能中断,项目也可能失败。一个人不仅要完成专业工作,还要处理销售、合同、沟通、交付和关系维护。
公司过去承担的风险,不会因为组织缩小而消失。它们会转移到个人身上。
因此,OPC不能只被理解为一个人借助AI完成更多工作。那只是效率问题。如果一个人原本就缺少判断力,AI只会让他更快地产生大量没有人需要的东西。
真正需要建立的,是一套个人工作系统。它至少包括几个部分:识别真实问题,形成可以交付的能力,与他人建立可靠合作,对成果进行分配,以及在项目之间维持基本生活。
单个人也不可能完成所有事情。
如果OPC最后变成每个人独自经营自己,它仍然会制造孤立。一个人同时承担所有职能,效率可能提高,生活却会被持续的自我管理占满。他没有同事,也没有稳定的支持关系。每一次合作都要重新谈判,每一次失败都由个人承担。
所以,我们想建立的不是一群彼此竞争的个人公司,而是一个支持网络。成员可以带着各自的能力进入,在具体项目中组合。有人负责发现需求,有人负责产品,有人负责技术,也有人负责运营和交付。关系不必永久固定,但需要留下信用记录和再次合作的可能。
网络提供的不是职位,而是连接。
成立这个组织以后,我们已经一起参加过几次活动。组织仍然很新,很多规则也没有形成。大家现在有热情。热情在早期很常见,因为事情还没有进入利益分配,也没有经历持续交付。
真正的问题可能会在项目开始以后出现。
谁提出的项目,谁就应该拥有更多决定权吗。谁投入的时间更多,谁就应该得到更多回报吗。资源、关系、创意和执行应当怎样计算。项目失败以后,损失由谁承担。一个人在多个项目之间移动时,怎样避免把未完成的责任留给其他人。
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信任解决。信任可以让合作开始,不能代替规则。
自我觉察
我在成立这两个组织的过程中,也重新注意到自己处理关系的方式。
当现场人数很多时,我通常不会感到明显困难。我可以主动和陌生人交谈,也能较快发现不同的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。每次发起一个小型组织或活动,我往往能够连接到不少人和资源。
这构成了我的一部分优势。
一位国外的老师和我交流时,提到我身上有两种比较明显的领导力。
第一种是开放性。
我对很多事情都愿意先接触。我不会因为它和已有判断不一致,就立刻排斥。我愿意听不同的人说话,也容易对陌生领域产生兴趣。这使我能够进入新的群体,并在不同经验之间发现联系。
开放性也有成本。
当我对很多方向都感兴趣时,我很难快速拒绝。新的议题、新的人和新的合作会不断进入。我可以理解每个人为什么提出自己的需求,也可能因此不愿意结束一个并不合适的方向。
如果一个组织持续接纳,却不能作出选择,开放最后会变成边界不清。所有人都可以进来,所有意见都值得保留,没有人知道组织究竟准备做什么。
第二种是实践主义。
我通常不会等到一件事完全想清楚以后再开始。我更习惯先做一次,在行动中发现问题,再调整下一次。两个组织的成立也是如此。它们不是完整设计之后的执行,而是在讨论以后先形成一个最小的结构,再让现实暴露缺口。
这种方式让我能够快速启动事情。它也使我容易低估维持事情的成本。
成立一个组织并不困难。建群、说明方向、招募志愿者、举办第一次活动,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。困难的是第三次、第五次和第十次活动。热情下降以后,谁继续处理日常工作;出现分歧以后,谁作出决定;成员停止回应以后,谁负责收尾。
行动力可以制造开始,不能自动制造持续。
我以前容易把领导力理解为发起事情、连接资源和推动执行。现在我不得不处理另一部分:限制组织做什么,拒绝暂时无法承担的需求,明确谁有决定权,并让已经作出的承诺得到回复。
这部分不容易被看见,也不会带来活动现场的兴奋。
一个组织刚成立时,成员容易把发起人视为中心。信息经过我,关系由我连接,很多决定也等着我确认。我能够因此感到自己重要。与此同时,其他人也会逐渐减少主动判断,因为他们知道我会继续推动。
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,组织拥有的不是共同能力,而是我个人行动力的延伸。
这对我来说并不完全是负担。它也满足我。我喜欢事情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发生,喜欢不同的人通过我建立联系。如果我只把它描述为责任感,就隐去了其中更直接的部分:我也需要这种被需要。
两个组织现在都还处于早期。我可以继续依靠开放性带来成员,依靠行动力制造活动。短期内,这会让组织看起来进展很快。
但成员和资源的数量不能证明组织已经形成。
我需要决定哪些事情不做,哪些人暂时不接纳,哪些项目即使有人感兴趣也不启动。我也需要让其他人拥有不经过我的关系、信息和决定权。否则,所谓支持网络只是由我维护的一组联系。只要我停止推动,它们就会停止。
AI可能让一个人完成过去需要多人完成的工作。它也可能让一个人的问题被放大。判断混乱的人可以更快地开始更多事情,缺少边界的人可以同时接受更多需求,需要控制的人可以管理更多环节。
技术降低了行动的成本,但没有替任何人决定行动之后由谁负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