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出柜的反思
关于在阶级结构的缝隙里成为能够出柜的人,以及断裂带来的复杂情感与政治后果。
我出生在一个中国的工农家庭。男人要硬,要能喝酒,要会骂人,要在饭桌上压住别人。太细、太慢、太讲究,都容易被当成问题。关于同性恋,大家不会认真讨论,只会当笑话,说几句难听的话,然后笑过去。没有人承认身边真的存在这样的人。
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和他们不同。我为此羞耻。但我后来明白,我羞耻的不只是性取向。我也羞耻自己的出身。我讨厌家里的口音,讨厌他们对新闻的判断,讨厌那种把粗糙当作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。我一边想逃离,一边又假装自己只是想"见更大的世界"。
很多人把出柜讲成一次内心的觉醒。对我来说,它更像一次地理移动的副产品。我考上大学,离开家乡,来到上海。这里空间更大,人更多,关系更松散。同性恋不是公开被鼓励,但至少可以找到圈子。酒吧、社群、读书会、线上讨论,都给这种身份提供了语言。我能说出口,是因为我已经站在另一个环境里。
可这种表达有条件。你要受过教育,要会用概念,要懂得把自己的经验包装成可以讨论的议题。城市里的知识圈,对同性恋并不总是敌意,但它更愿意接受一种"可理解"的同性恋。最好能说清楚结构、政治、性别理论。最好有一套完整的叙述。我努力学习这些。我也开始用这些去衡量别人。
如果我留在家乡,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承认什么。那里是熟人社会。父母的工作、亲戚的评价、邻居的闲话,彼此连在一起。出柜不是个人选择,而是家庭事件。父母会被问,会被议论,会在单位和社区里失去位置。我曾经把这种压力简单理解为"落后"。现在我知道,那是一种紧密的社会结构。但当时,我只觉得窒息。
在上海,我拥有的是匿名。地铁里没人认识我,小区里没人知道我来自哪里。我可以进入同性恋酒吧,可以参加讨论小组,可以在社交媒体上表达自己。城市提供了一种结构性的庇护:匿名、亚文化网络、一定程度的文化资本。我依靠这些活下来。
可问题随之而来。如果我要先离开工农阶级,进入大学,迁移到大城市,才能公开承认自己的性身份,那这种自由究竟属于谁?我一边享受这种空间,一边与原生家庭拉开距离。我减少回去的次数。我对他们的政治判断感到不耐烦。我在心里把他们归为"保守""被操纵"。我很少认真去理解他们的经济焦虑、工作不稳定、教育资源的差距。我更愿意把自己放在更清醒的位置。
所谓性解放的话语,多半来自城市中产语境。那里有时间讨论,有平台表达,有语言可以组织经验。在工农阶级社区,这些资源稀缺。不是简单的"更保守",而是缺乏支撑表达的条件。我知道这一点,但我并不总是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站在资源的一侧。
很多成长故事会写成:我接纳自己,我出柜,我获得自由。我的路径不是这样。我离开,才获得表达的可能。但离开本身意味着断裂。断裂带来的是复杂的情感和政治后果,而不是干净的解放。
我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背离了出身的世界。我只知道,我是在阶级结构的缝隙里,才成为一个能够出柜的人。而这个过程,并不体面。它伴随着羞耻、轻视、逃避,以及我不愿意完全承认的优越感。我没有办法同时完整地属于家乡和城市。我只能在两者之间反复摇摆,然后假装这是一种选择。